【張耀升】從台中上中投公路,在草屯下交流道,轉往台十四甲線,經過埔里與霧社,轉眼間,清境農場便到了。清境農場這幾年成為熱門的觀光景點,然而一般人對清境農場的了解卻少得可憐,也許只說得出那邊有類似歐陸的氣候、民宿、青青草原與綿羊秀。

除此之外呢?

現年七十七歲的何大爹(何正祥,民國十七年生,雲南順寧人,現居南投縣仁愛鄉博望新村。雲南人慣稱年長於父親的長輩為大爹,長於母親者為大媽。)告訴我清境農場開發初期的故事,他的話語如一絲絲陽光,穿透山裡繚繞不去的山嵐,使我看見了清境農場的另一個面貌。

民國四十七年,八二三砲戰爆發,當時尚未撤退來台的雲南反共救國軍奉命突襲雲南,以游擊戰的方式牽制共軍。共軍結束攻台後,轉而對付這批神出鬼沒的異域孤軍,雲南反共救國軍寡不敵眾,節節敗退,退到緬甸國境,再轉入寮國,在被逼到湄公河畔前,政府才以「國雷專案」將他們接送到台灣。

放下槍桿,拿起鋤頭

民國五十年間,他們陸續被接運來台,在屏東機場降落,再到成功嶺受訓,他們大部分在此退伍,轉為義民身份,任務由打戰改為開墾。何大爹放下槍桿,拿起鋤頭,篳路藍縷,與其他義民一起,帶著眷屬,搭車到南投縣埔里鎮,住在埔里國小與南光國小的禮堂中,準備上山開墾。

一開始,何大爹並沒有意會到開墾的困難,從霧社到合歡山這個區域,原名見晴農場,原先的開發目的是為了防範共軍空降,初到此地的義民每年得受訓三次,隨著時間過去,他們循著水土保持局與電力公司的電源保護站的規劃,務農漸漸成為生活主幹,現在的他們,說是義民,其實更接近在地的農民。

「很苦囉。」何大爹拖著長長的尾音說:「我老婆常說我騙她來這裡吃苦。」他自稱打了一輩子的共匪,對農務一竅不通,當時從霧社到合歡山,沿路連一棟房子也沒有,他看著滿山遍野,比人還高的雜草,才知道眼前的敵人叫「大自然」,她存在的時間比人類還久,比共匪還難纏。

滿山的毒蛇嚇不倒他們,雲南有道菜,蛇雞共鍋,取名龍鳳湯,蛇再毒也不過是食材,倒是氣候差異太大,何大爹剛到的時候,真的被這裡的氣候嚇著了,颱風天颳起十級強風,呼嘯而過,大樹連根拔起,連大石頭也在天上飛。

不懂生意經

房子自己蓋,一家人擠在四坪大小的木板屋裡,房子蓋好後過了六年才有電,晚上只能點煤石燈,到了早上每個人的鼻孔都被熏黑,好似鼻孔大了好幾倍;菜苗自己種,一開始不懂方法,菜苗包著肥料種到土裡,藥效過強,當天菜苗便死了,慢慢跟著農林廳的專家學了技術,才漸漸懂得農耕。當時的工具不外乎鋤頭,長寬高各一公尺的洞得挖一整天,直到已過世的義民江德昌先生自己設計鋸齒狀的鐵片,拿著自己畫的設計圖,到埔里找鐵工廠打了新的鋤頭,才加快了農耕的速度。

光懂得種田是不夠的,沒有做生意的經驗,他們時常被騙,不肖果商常賴帳,說沒收到水果。辛苦養大的豬,也在秤重時被奸巧的生意人以藏著鐵片的雨鞋踩著磅秤,怎麼秤都不值錢。

最苦的還不是這些,而是沒有水。每天徒步走到下面的溪裡提水,小小一擔得用一整天,務農流了滿身汗,沾了灰塵後泥糊糊地黏在身上,也只能以毛巾沾水擦拭。過了好幾年,才開始慈翁溪引水工程,這個工程耗日費時,歷經許多次失敗,先是以空照圖設計規劃,選定地點後由原住民帶路,一組人帶著食物與鍋鏟往原始森林走,眼前盡是草木森森,砍著砍著,一分鐘也沒停過,一天只能前進兩、三百公尺,到了晚上,就地搭個棚子,一早醒來再走。

把苦澀的往事裹上一層蜜

水源處的地勢險惡,總工程師勉強下到溪裡便已體力用盡,整個人癱瘓在山裡,當時的組長陳堯偕連夜請來榮民醫院的醫師、護士,急救後休息一晚,體力依然沒有恢復,最後在斷崖峭壁間架繩索,才以擔架將總工程師抬了出來。

第一次施工時,水管太薄,承受不住水壓,水管像剖開的竹子般從中爆裂。工程進行了好幾年,還是引不到水,預算從一千萬追加到一億,到水路終於開通時,距離他們來到清境農場,竟已過了數十年。

然而何大爹個性開朗,說起往事,除了苦之外,他還記得從山上徒步走到霧社,搭金馬號到埔里,看「梁山伯與祝英台」的感動,儘管生活困苦,心裡仍藏有無法磨蝕的浪漫情懷,他雙手交疊撫著立在身前的柺杖,嘴角眼角都是笑。

「剛好遇到颱風,整條路都斷了,困在埔里,幾個人湊錢買饅頭啃,等颱風過去再慢慢走回山裡。」何大爹仍舊是拖著長長的尾音這麼說:「現在想起來,還是好好看喔。」

何大爹的樂天,把苦澀的往事裹上一層蜜,過去徘徊在雲南、緬甸、寮國,沒一日安穩,打游擊時,敵人的機關砲像下雨一樣打在地上,揚起的灰沾在臉頰上,厚厚一層,擦也擦不掉,現在有了自己的家,總歸不必再流浪。何大爹與我所知道的平凡農家並無兩樣,他們都在台灣最艱苦的年代裡硬吞下說不完的苦,在吃苦的過程中與土地產生了深厚的感情,而一切便在此值得付出與等待。

(摘自:中國時報 2005.10.01)